凡煙小說

第151章

關燈
“就在同悅客棧外面,有兩個人,一前一後。昨夜下了雨,兩人都遮得嚴實,還撐了傘,我原沒覺得前頭那人是貴妃娘娘的,畢竟是夜裏,又在宮外。可我一看她身後那人,鞋子上有一滴墨,巧了,今兒貴妃娘娘身邊的小太監給五皇子研墨,正好有一滴墨滴到了他的鞋上。就在同一個位置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
黃瑜說到這裏,猛然一擡頭,見到青辰來了,立刻就住了嘴。

陸慎雲坐在他對面,順著他的目光回了頭,也楞了一下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邊看著她,“你來了,進來坐吧。”

青辰點了點頭,躑躅道:“對不住……我聽到了你們說的話。”

陸慎雲搖搖頭,順手關了門,“無妨,你可以聽。坐吧。”

宋越的事情,她怎麽可能不關心,看到她那副吃驚而郁郁的表情,他就知道,若是不讓她聽全了,她怕是會難受得很。

黃瑜遞過去一道問詢的目光,陸慎雲收到了,道:“繼續說吧。”

黃瑜點了點頭,繼續道:“昨夜雨下的不小,他們的傘都打得低,根本看不見人臉。不過我能確認,後面那人就是貴妃娘娘身邊的小太監。再看前頭那人走路的身形,必是貴妃娘娘無疑。”

唯恐陸慎雲不信他,他又補了句,“你也知道的,當了這麽多年錦衣衛,我這方面感覺特別敏銳。一看一個準,錯不了。”

陸慎雲眉頭微蹙,“你是說,在那客棧門前你看到了兩個人,一個是貴妃娘娘,一個是她身邊的小太監。那宋閣老呢?你到底有沒有看見他?”

北鎮撫司堂內,透著一股肅冷的氣息。黃瑜說的話,有些前言不搭後語,仿佛是火上熬著的藥,煎著的是人的心。

“看見了。”黃瑜喝了口水,潤了潤嗓子,“你別急啊,我還沒說完呢。起初那會,我確實是只看見兩個人,就是貴妃和小太監。這兩人大半夜出宮,到了一家客棧,我好奇啊,就在外面找了處避雨的地方,貓了一會兒。約摸有半個時辰吧,就有人打客棧出來了。你們知道是誰?”

陸慎雲不說話,餘光往青辰的方向順過去,又收了回來。

而青辰的心已是涼了半截,另外的半截還在茍延殘喘。

“就是宋越!這回我可是看清楚了。天天能在朝裏見的人,我總不會認錯的。”黃瑜道,“他打客棧出來就上了馬車走了。不一會兒,鄭貴妃也就出來了。”

“就這樣?”陸慎雲問。

“啊!就這樣。這樣還不夠?”

“不過是同到了一間客棧,倒也不能說他們二人見過面。”陸慎雲道,“此事你大驚小怪了。”

這番話,陸慎雲其實說給青辰聽的。

當了這麽多年錦衣衛,監視過這麽多的王公貴族,若說昨晚的事是巧合,他是連自己也說服不了的。

青辰何嘗聽不出,這話裏面有安慰之意,可又忍不住僥幸地想,也許真的是巧合呢。

“不不不。”黃瑜擺了擺手,“我確定這兩人見過。宋越出來的時候,手裏打的那把傘,是貴妃娘娘的。”

轟……

青辰只覺得,在她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塌了。

昨夜的雨下得淅淅瀝瀝,芭蕉葉在風雨中亂舞,門縫、窗縫吹進來的風都帶著潮意,讓人有一種粘稠的很不舒服的感覺。

她躺在床上,半天都沒睡著,翻來覆去,腦海裏種種思緒糾纏。

皆是關於宋越。

白天的時候,尚可用忙碌的政務麻痹自己,到了夜裏,回憶便悉數洶湧襲來,怎麽也抵擋不住。她提了刀拿了盾,面前,卻沒有敵人。

一夜說不上來的難眠,原來竟是因為,他在客棧裏夜會了貴妃。

黃瑜好似想起什麽,又道:“要我說,宋閣老年逾三十不娶,該不會就是因為鄭貴妃……”

尾字還未落定,便被陸慎雲喝住了,“胡說八道什麽!便是見過面,那也不必就是你想的那般齷齪。不是還有個小太監麽……”

黃瑜訕訕,小聲道:“自然是得有人在外面守著……”

陸慎雲忙阻止道:“別說了!”

話說到這個份上,嘴上雖是被攔著了,可青辰的心思卻早已不受控制。

前朝有一段傳聞,是關於李貴妃和張首輔,相傳兩人暗生情愫,彼此心有所屬……在這重重宮墻圍著的紫禁城裏,他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雙雙犯禁……

一個念頭在青辰心中晃過,他疏遠自己,趕她去雲南,莫不就是因為鄭貴妃。

鄭貴妃生得國色天香,千嬌百媚,跟自己這個不男不女比起來,那真是雲泥之別。宋越再是清心寡欲,到底也是個尋常男子,有七情六欲。他喜歡上鄭貴妃,一點也不奇怪。

可那到底是鄭貴妃啊,她是皇上的女人,是這大明朝後宮的第一人……要是皇上知道了,他怎麽辦?

青辰不敢想,只覺得喉嚨好像哽著,心裏卻不停泛著酸,說不出的難受。

陸慎雲見狀,為她添了點熱茶,“喝點水。”

他向來是不會安慰人的,尤其還有別人在,知道她難受卻束手無策,於是心裏也難受了。

“謝謝。”青辰有些麻木地道了聲,然後端起茶來喝了一口。

幸好是錦衣衛,幸好是陸慎雲和黃瑜,幸好這兩人不是徐黨,也不是那些心懷惡意的人。如果是被那些人看見了,她不敢想象後果……

“二位大人,”青辰有些艱難地開口,“老師他不是那種人。此事可否……”

“你放心吧。”陸慎雲道,“此事並無憑據,也許是黃大人昨夜眼花,看錯了。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。”

黃瑜看了看陸慎雲,又看了看青辰,他自然知道陸慎雲做什麽都是為了沈青辰,作為兄弟,他自然會幫他。

“對,對,沈大人。可能是我眼花,看錯了。你放心。”

“謝謝。”青辰點了點頭,將帶來的銀子擱到桌上,對陸慎雲道,“我……來還你宅子的銀子。你收下,我就先走了。”

陸慎雲沈默地看著那包銀子,又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眼前,沒有說話,也沒有追。

他明白,她現在需要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和空間。

而他自己,也需要。

是夜,青辰躺在床上,在腦海裏做了很多假設。

作為大明朝絕頂聰明的第一才子,他怎麽可能不知道,跟鄭貴妃在一起是自斷前程。他那麽愛百姓,那麽為社稷著想,怎麽可能會被兒女私情所耽誤……

可黃瑜看到的的確如此,一個男人,一個女人,深夜在客棧私會。莫不是他所有的聰明在鄭貴妃面前都已化為烏有,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,明知道沒有退路也要飛蛾撲火,不死不休……假若真的如此,那他對鄭貴妃的感情,該是多麽多麽的深。

或者說,這便是情不自禁……是愛極了,愛慘了……

想到這裏,青辰只覺得心裏一陣尖銳的疼痛。

從上大學的時候開始,她在書本上認識了他,幾年間瘋狂地尋找關於他的史料,到穿越後,做了他的學生,與他相識、相知,再到相戀。如此幸運,很多時候,她都覺得自己是活在夢裏……

然而今時今日,夢終於要醒了。

那個金鑾殿上清舉的才子,內閣最年輕有為的閣老,翰林院講臺上充滿魅力的老師,喜歡的人是鄭貴妃。

黑夜中,青辰的眼角淌下了一滴淚,她忍不住,輕輕地喊了一聲,“老師……”

天亮了。

胡思亂想了一夜後,青辰起身洗漱,換上了官袍。

總歸,她還是要回到白天,回到屬於她的正常的生活。

到了下午,司務來請她,說是內閣那邊召集六部開會。戶部尚書今日不在朝中,她照例代替他去了。

到了內閣,只見宋越坐在上首的位置,其他兩個閣老依次排座,首輔徐延不在。六部之中,只她到的最早,便跟閣老們一一見了禮,找到戶部的位置坐下。

宋越在忙著寫什麽,聽到她的見禮之聲,只“嗯”了一聲,並未擡頭。

人到齊後,他先大致講了一下今日要議之事,“今日召各位來,是要聽一下各部近期的新政執行情況,內閣好制定下一步的方略。兵部的馬政,吏部的京察……最後是,戶部的糧政……”

說到這裏,他往戶部的位置上看了一眼,青辰霎時對上他的目光,不由微微低下頭。

他看起來沒有什麽異常,仍舊是那副淡泊從容,清貴端凝的樣子,好像還並不知道前夜的行蹤已洩露。

等青辰將指導各省提高糧食畝產的具體情況匯報完了,他也沒有說什麽,只點了下頭。

散會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,也到了散值的點。

今日的天空有些陰沈,看樣子是又快要下雨了。

青辰才出了內閣值房,便被刑部侍郎拉著說了會話。她與他站著說了一會兒,便見宋越從屋裏走了出來。

他看到他們兩人在說話,只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,就徑直走了。背影高挑而清肅,就是顯得有些冷漠。

刑部侍郎談興頗高,好像是有說不完的話。青辰看著那越走越遠的背影,不由有些焦急,忍不住告辭道:“抱歉周大人,我這廂還有些急事要辦,要不明日我再到刑部找大人吧。”

說罷,她便提了袍子,加快腳步去追宋越。

為什麽要這樣,她自己也說不清楚,只覺得好像有很多話,今日非說不可。尤其,想與他單獨見個面。

烏雲在天邊翻滾,遠處響了聲悶雷。

青辰出宮門的時候,雨滴恰好落了下來。

宋越正揭了車簾,欲上馬車。她站在他身後,喚了一聲:“宋閣老。”

他聽到聲音,停住了動作,往她的方向看了過來,“是你叫我?”

青辰點了點頭,以衣袖遮著頭小跑到他身邊,“能上老師的馬車嗎?”

雨聲在耳邊簌簌,宋越很快點了下頭,“上來吧。”

上了車後,青辰以衣袖擦了擦臉上的雨水。

擦完後,她忽然想到,兩年前她還是庶吉士的時候,也是這樣坐在他的馬車裏,他曾把胳膊舉到她面前,讓她用他的袖子擦臉。

然而今時今日,他只是沈默地坐著。

“有事嗎?”宋越側過頭問,“方才所議之事,你可是有其他看法?”

青辰搖了搖頭,“不是……”

“若有異議,大可以說出來,無妨。”

“我找老師,不是公事……”

他的眼梢微微一擡,然後定定地看著她,“說吧。”

“……”她試著張了一下嘴,卻是一時不知該怎麽說,嘴唇翕張了兩下,又沈默了。

宋越也沒有再問,只靜靜坐著,等著她開口。

馬車就這麽駛了一段,這一段,只有雨聲。

雨越下越大了,密密麻麻地到在車頂上,車軲轆碾過水坑,濺起很高的水花。

街道上黑沈沈的,沒有行人的蹤影。

與他並肩坐在馬車裏,青辰此時滿腦子想的都是鄭貴妃,以及他與鄭貴妃對影成雙的畫面。

恍惚中,她好像聞到了一股女人的香氣,輕飄飄,朦朦朧朧的。飄忽得讓她不敢確定,她到底聞到了沒有。

青辰想,鄭貴妃是不是也坐過他的馬車,就像她現在一樣。

又不一樣。

她怎麽了?忽然間,青辰有種不舒服的感覺,她怎麽好像是個來捉奸的人。然而自己根本沒有資格。

後來,青辰終於忍不住開了口,“又下雨了。前天夜裏,也下雨了吧。”

靜默片刻後,宋越只“嗯”了一聲。

“老師這兩天,睡得好嗎?”

他很平和地答:“跟平時一樣,沒什麽不好的。”

“是麽……”

青辰很想問他鄭貴妃的事,幾番猶豫,就是問不出口。

說到底,她只是他的學生而已,憑什麽過問他的感情生活?

她一直給自己的理由是,她要提醒他,提醒他那是個不能碰的女人。

可他比她在朝中更久,更懂得什麽是禮教什麽是倫常,他難道不知道那是不可為的?明知道而依然前往,那根本就已經超出了勸說的範圍。

“怎麽了?有什麽話就說吧。”宋越看著他,輕聲道,“政務上碰上了什麽困難,你可以說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又是一番掙紮,青辰終究還是問不出口,只尷尬地匆匆道:“沒什麽事,打攪老師了。我還是先走了。停車!”

馬車停了下來,她揭開車簾,匆匆下了車,也不管外面正下著大雨。

宋越見此情景,楞了一下,對著她的背影叫了聲:“青辰——”

她聽見他叫她了,可是沒有回頭,只自顧往家的方向走,任雨水打在身上。

忽然間,大雨中伸過來一只手,自身後抓住了她的手臂。

青辰驀地回頭,只見大雨中,宋越皺著眉頭,凝視著她。

“為什麽突然下車?”他似乎有些生氣,“看不到正下著大雨嗎?”

她抿了抿嘴,說不出話來,只覺得冰涼的雨水從腦袋上淋下來,又順著臉頰,滑到了脖子上,領子裏。

“上車!”

他拽著她的胳膊,拉著她回到了馬車上。

因也沒有說去哪兒,車夫便揚了鞭,徑直回了宋府。

濕透的兩人回到宋越的書房,府裏的下人們很快便端來了幹的帕子、衣裳和熱水。

宋越把人打發走了,屋裏便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
青辰渾身濕答答的,有些窘迫地杵著,身上冷得發抖,想說點什麽化解尷尬的氣氛,卻不知道話該怎麽起。

宋越解下了自己的腰帶,丟到一旁,然後卷起濕透了的袖子,抓了塊幹布走到她面前。

他不說話,只用布帛替她擦臉和頭發,動作很快,卻不失輕柔。

“喜歡淋雨?嗯?”他的聲音自腦袋頂上傳來,聽得出他還有些生氣。

青辰垂著頭,只任他為自己擦拭,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。

“有什麽話想說,那說就是。憋著不說,你自己也難受。說吧。”他說著,停下了動作,垂下頭尋她的眼睛。

青辰搖了搖頭,一滴淚不爭氣地從眼角滑下來,“沒什麽。”

她的聲音有點發抖,是因為身上的雨水,也是因為心裏的雨水。

屋外,風雨飄搖。

宋越攥著布帛,靜靜地看著她。

她的臉頰白皙而清透,鼻尖微微發紅,明亮的眼睛像洗過的一樣。那滴眼淚晶瑩剔透,讓她看起來有種令人心疼的美。

他的心微微扯了一下,卻是仍然不動聲色,扔掉了手中的濕布,“你先換衣服吧,換完了再回去。我到外面去。”

說罷,他轉身去取了衣服,交到她手裏。

青辰不知道,自己的手此刻出奇的涼。在碰到了她冰涼的手的一瞬間,他頓了一下,忽地就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怔了一下,想要抽回自己的手,“知道了。”

他卻是不肯松開了,微瞇著眼看著她,低聲道:“你想幹什麽?那日讓我解你的衣帶,抱我。今日又在大明門攔下我,上我的馬車。你說,你到底想幹什麽?”

青辰只覺得慌亂而窘迫,“……我不是……我沒什麽要說的了。對不起,我不該打擾你。我不換衣服了,馬上就走。”

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她,任她如何想抽回手,卻是一點也不肯放松。

然後,吻上了她的唇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